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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证保险合同法律关系探析
·时间:2020/3/9      ·点击:199



摘要


保证保险合同法律关系究竟属于担保法律关系还是保险法律关系,保证保险纠纷是否适用独立保函制度,各方意见并不一致。保证保险作为保险人的业务之一,投保人购买保险产品即为与保险人建立服务合同关系保险人与被保险人之间建立的特殊的保证关系,符合担保法的某些特征,同时符合保险的特征。保证保险合同中保证和独立保函的保证具有相似性,但二者并不完全一致。笔者认为,对保证保险合同的性质不能做出非此即彼的解释,就像物理学界过去对光的性质的争论一样,事实证明,认为光要么是波要么是粒的说法是不正确的。

关键词:保证保险 法律关系 担保 保险 竞合


两个认识误区


 有人咨询律师,为什么我购买了车险,支付了保费,一旦出险,保险公司赔偿以后不能向我追偿,而我从银行借款,向保险公司投保,还不起银行借款时,保险公司向银行理赔后不仅要向我追偿,还要追究违约责任?银行借款利率和保费之和有时会高于年利率24%,这种情况是否符合法律规定?我想,问题的提出者明显误解了保证保险合同的法律关系中主体和受益人的特殊性,也将保证保险合同与民间借贷混为一谈。基于以上问题,本文将试图针对保证保险合同的有关问题进行探析。需要特别说明的是,为照顾不同读者的理解水平差异,笔者将争取兼顾专业性与通俗性的统一,望理解。


保证保险业务的发展及现状


保证保险,是指保险人承保因被保证人行为使被保险人受到经济损失时应负赔偿责任的保险形式。保证保险主要分为三类:合同保证保险、忠实保证保险、商业信用保证保险。目前最为常见的,也容易发生争议的,为合同保证保险,本文将以借贷合同保证保险为例进行分析。

      

保证保险是随着商业道德危机的频繁发生而发展起来的。保证保险新险种的出现,是保险业功能由传统的补救功能、储蓄功能,向现代的资金融通功能的扩展。保证保险出现于约18世纪末19世纪初,是随商业信用的发展而出现的。最早产生的保证保险是诚实保证保险,由一些个人商行或银行办理。1901年,美国马里兰州的诚实存款公司首次在英国提供合同担保,英国几家公司相继开办此项业务,并逐渐推向了欧洲市场。

      

随着我国改革开放的进一步深入,中小企业融资难问题日渐凸显,为解决中小企业信用度低下与金融机构贷款风险偏高的矛盾,为积极拉动消费,促进经济发展,保证保险早在2000年前就已经出现,但大量出现还是在2004年以后,特别是原银监会出台的《汽车贷款管理办法》明确规定,银行可以要求借款人投保“车贷险”,更是加速了保证保险合同业务的推广。现如今,保证保险业务已经成为各大型保险公司的日常业务,由于业务量大,保证保险合同纠纷也屡见不鲜。

      

尽管保证保险业务并非新鲜事物,但保证保险合同纠纷一旦发生,关于保证保险合同法律关系,各界理解不一,分歧也较大。



借贷合同保证保险的实践及认识分歧

      

借贷合同保证保险中的主体由被保险人(贷款人)、投保人(借款人)、保险人(保证人)三方构成。举例来讲,甲为商业银行或贷款公司,乙为保险公司,丙为借款人,丙为了融资向甲借款,但甲对资信审查很严格,丙借款较难。另一方面,乙为了发展业务,赚取保费,向甲、丙推销保证保险业务。促成甲与丙签订借款合同,乙与丙签订保证保险合同,甲与乙签订信用保证合同。合同生效后,正常情况下,甲向丙放款并收取利息,乙向丙收取保费,若丙履行还本付息,支付全部保费,合同履行完毕。若丙逾期还款,乙向甲按照合同约定理赔,并按保证保险合同向丙主张理赔款、保费及违约金。

      

在上述情形出现后,非法律专业人士容易发生的争议有以下两种:第一种认为,甲、乙与丙是借贷关系,甲收取的利息与乙向丙收取的保费超过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关于法定利息的规定,已支付“利息”超过年利率36%部分,或未支付“利息”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不予支持。第二种观点认为,保险公司与借款人属于保险合同关系,既然投保人已经支付了保费,投保人(借款人)逾期还款的,保险人就应当如交强险或人身保险等险种一样,向被保险人支付赔偿金,并不能向投保人(借款人)追偿。

       

法律专业人士的认识分歧则在于,保险事故发生后,保险人是否应当主动理赔;是否应当审查基础法律关系,是否享有代位权、先索抗辩权;保险人收取的保费、违约金是否过高,是否符合公平原则。保证保险合同纠纷案件是否可以直接使用独立保函的规定审理。

      

正是基于以上不同认识,有些法院将保证保险合同定性为保证合同,从而适用担保法来确定合同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也有法院将保证保险合同定性为财产保险合同,从而适用保险法来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2000年8月28日,最高人民法院在对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中国工商银行郴州市苏仙区支行与中保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湖南省郴州市苏仙区支公司保证保险合同纠纷一案的请示报告》的复函([1999]经监字第266号复函)中规定:保证保险是由保险人为投保人向被保险人(即债权人)提供担保的保险,当投保人不能履行与被保险人签订合同所规定的义务,给被保险人造成经济损失时,由保险人按照其对投保人的承诺向被保险人承担代为补偿的责任。在该复函中,最高人民法院认为保证保险虽是保险人开办的一个险种,其实质是保险人对债权人的一种担保行为。而2001年3月14日,最高人民法院在审理神龙汽车有限公司诉华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保证保险合同纠纷案的民事判决书中认定:保证保险是当事人依据保险法的规定而成立的保险合同。2003年,最高人民法院在《关于审理保险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征求意见稿)》中又将保证保险规定为“是为保证合同债务的履行而订立的合同,具有担保合同性质”。可见,就保证保险合同纠纷而言,各法院的认识有分歧,同一法院的不同法官在不同时期的认识也不一致。而原保监会则认为保证保险合同就是财产保险的一种。如保监会在《关于保证保险合同纠纷案的复函》(保监发[1999]116号,1999年8月30日发布)中指出:“保证保险是财产保险的一种,是指由作为保证人的保险人为作为被保证人的被保险人向权利人提供担保的一种形式,如果由于被保险人的作为或不作为不履行合同义务,致使权利人遭受经济损失,保险人向被保险人或受益人承担赔偿责任。”

      

也有人认为保证保险合同是独立保函。其理由是,保证保险单中特别条款通常会约定,投保人怠于还款达到一定期限,保险人即应当向被保险人理赔,而不得以主合同、从合同等存在效力瑕疵进行抗辩,亦不得以债权人存在其他优先受偿途径而拒绝理赔。


保证保险的法律关系分析


民法理论认为,保证的法律关系中,一般存在债权人、债务人、保证人三方主体,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属于债权债务关系,保证人与债权人之间存在保证契约关系,自不待言。需要讨论的是保证人与债务人之间的关系,王泽鉴先生的分析认为1,主债务人与保证人之间可能存在赠与、无因管理或委任的关系。而保证人基于这些关系而产生的权利有:1.保证责任除去请求权,2.基于委任或无因管理而生的求偿权,3.基于保证而生的代位权、求偿权。可见,除赠与的情形外,其他两种情形下,保证人都拥有代位权、求偿权。那么,保证人可否向债务人收费呢,显然,在赠与和无因管理的情形中,是不可以的,但在委任的情形中,则要区分看待,中国大陆的法律条文中并没有“委任”的表述,经查阅词典,该词主要有两种解释,一为任命,一为托付,根据保证法律实践,做后一种解释应该更为贴切。就保证行为的特点看,保证人受债务人的托付,为其债务向债权人提供了担保,保证人是承担巨大风险的。所以王泽鉴先生论述道:保证人虽非“呆人”但仍有保护的必要……显然,保险人是“明人”,而法律并不禁止有偿的“委任”,所以,笔者认为,保证保险作为保险人的业务之一,投保人购买保险产品即为与保险人建立类似于托付的服务合同关系。保险人基于保证保险合同关系,保险人受投保人之托向其收取合理的费用以降低风险也具有法理基础的。

      

保证责任除去请求权是否适用于保证保险合同,笔者认为,如果如果符合担保法第二十四条,债权人与债务人协议变更主合同的,且未经保证人书面同意的,保证人不再承担保证责任。符合担保法第三十条,债权人免除债务人的债务或变更主合同的,保险人应当在免除债务的额度内可以拒绝理赔。

      

通过以上分析可见,保证保险合同具有担保法中保证的某些特征。

      

再来分析保险合同法律关系,传统保险法律关系中,保险人与被保险人之间本来是没有关系的,但在保证保险合同当中,二者之间则存在特殊的担保关系。其特殊性在于,只要保险人基础法律关系经保险人审查有效,保险人与被保险人签订合同,保险人在符合理赔条件时,就应当向被保险人理赔,而不管被保险人是否提出理赔主张。以借贷合同保证保险为例,合同的三方分别是投保人(债务人)、保险人(保证人)、被保险人(债权人)。保险合同属于射幸合同(受益人获益如同射箭一样具有或然性),以借贷保证保险合同为例,保险合同特别条款一般会约定投保人拖欠任何一期贷款达到一定期限,保险人依据保险合同约定应当向被保险人进行理赔。保险人理赔后,投保人需向保险人归还全部理赔款项和未付保费。保险人与投保人还会约定,从保险人理赔当日开始超过一定期限,投保人仍未向保险人归还上述全部款项的,则视为投保人违约,投保人需以尚欠全部款项为基数,从保险人理赔当日开始计算,按一定标准向保险人缴纳违约金。从该约定容易看出,该险种是投保人就自己的借款行为向保险公司投保,保险公司为出借人提供信用保证,一旦投保人即借款人违约,保险人作为保证人就应当向出借人即债权人理赔(履行担保责任),此时出借人既是被保险人也是受益人。可见,保证保险与其他保险合同看似不同,实际仍然符合保险合同的特征,特殊之处在于常见保险合同中受益人和投保人往往归于一人,而保证保险合同中受益人与投保人相分离。

      

那么,保证保险合同究竟是担保合同还是保险合同呢?如果采用一元说,单纯认为是担保合同中的保证合同,保证人就具有先索抗辩权,而保证保险合同的保险人则不享有该权利,如果将保证保险合同的三方的法律关系割裂来看,在保证合同关系中,合同当事人是债权人与保证人,与债务人无关;而在保证保险合同关系中,保险人理赔后,合同当事人是债务人(投保人)与保险人,与债权人无关。除非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情形,保证保险合同的无效一般与债权人无关,不能要求被保险人(债权人)承担保证保险合同无效的责任。同时,如果单纯认为保证保险合同属于保险合同,保险人向投保人主张违约金也存在障碍。而事实上保险人向投保人主张违约金恰恰是基于保险合同的约定。而如果保证保险合同属于独立保函,保险人是无权审查基础法律关系的,导致的后果是,保险人理赔后,行使追索权时,债务人会以合同无效或部分无效提出抗辩,一旦抗辩成立,保险人还需向有过错的债权人追偿,势必造成社会资源和司法资源的浪费。

      

那么,保证保险合同纠纷能否适用独立保函制度呢?虽然原银监会和原保监会已经合二为一,监管机构方面的壁垒已经消除,独立保函在国内实践中的应用也促使最高人民法院出台了《关于审理独立保函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独立保函司法解释),但该规定不能直接作为审理保证保险合同纠纷的法律依据。一方面,保函见索即付具有被动性,而保证保险理赔则可基于合同约定,由保险人在条件具备时主动发起。另一方面,虽然银保监会合二为一,保险公司现在也提供保函业务,但二者所适用的法律和监管要求还是有所区别。再者,独立保函的出单人在出单时并不会审理基础法律关系,除非发生保函司法解释第十二条规定的特定情形,出单人应当见索即付。而保证保险合同签订时,保险人有权利也有义务审查基础法律关系的效力,对基础法律关系无效或部分无效时,保险人可以对全部或无效部分拒绝承保。因此基本杜绝了因主合同无效导致从合同无效的问题。至于万一出现了合同无效或部分无效的问题的处理,笔者认为,因保险人参与或实质审查了基础法律关系,一旦出现争议,各合同当事方应该按照过错原则承担责任即可。另外,二者在适用范围、收费方式及涉及诉讼时适用的法律上均有所区别,不能一概而论。


结语

    

马克思曾说:“社会不是以法律为基础的,那是法学家的幻想。相反,法律应该以社会为基础”。笔者认为,从保险公司的成立条件,保险业务受主管部门严格的监管、保险机构属于非银行金融机构等特点来看,保险法律关系属于商事法律关系,商事法律关系属于特殊的民事法律关系,应当尊重特别法优于一般法的原则。保险法律关系当事人之间的约定符合监管要求即为有效。可见,保证保险合同关系具有担保法律关系的特征,但本质上更接近保险法律关系,但因其主体的特殊性和资金融通功能而区别于传统保险业务,其本身应当遵从符合监管下的约定优先原则。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保证保险法律关系中某些特征存在保险法、担保法、合同法等相关法律规定的竞合,不应对其作出非此即彼的判断。


投保人与保险人是具有担保性质的托付关系,本质上是投保人购买了担保人的担保服务,保险人可以要求投保人付费,费率受银保监会严格限制。

      

借贷保证保险中,投保人与被保险人是借贷关系,双方之间的借款利率不得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否则,保险人就超出部分可以拒绝承保。保险人疏于审查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其他当事人均应对基础法律关系负责。但投保人不得以借款利率与保费之和超出年利率24%而拒绝支付保费。

      

任何人都不应因过错而获益,保险人虽不享有代位权,但理赔后可以向投保人追偿,如若不然,投保人将可能故意制造违约,给我国本就脆弱的诚信体系提出巨大挑战。


投保人与保险人之间可以约定投保人怠于支付理赔款和逾期保费的违约责任,该约定符合合同法等法律规定,属于当事人意思自治的范畴,但约定的违约责任不宜过重,否则不利于社会稳定。


参考文献:

1.《民法概要(第二版)》第357页(北京大学出版社)



律师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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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怀章律师 ,2000年宁夏师范学院政法系毕业,2005年宁夏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2015年取得法律职业资格证书,现为宁夏宁人律师事务所专职律师。

擅长处理民商事法律事务及纠纷,专长于处理房地产开发、建设工程施工及物业相关业务。单独或合作办理过的案件类型包括金融、保险、侵权案件、劳动争议、企业破产等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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